未来, 电子书

我在电子书上消费很多年了, 偶尔也会推荐别人买电子书, 但多年来我其实并没有系统地谈论过电子书, 更没有输出过我对电子书的想法, 这篇文章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弥补这个空缺才撰写的.

从纸书开始的故事

理所当然的, 在全面切换到消费电子书为主之前, 我是一个忠实的纸书读者. 我的书架似乎永远都是塞满的, 放不下的新书在地上垒起高塔, 一叠又一叠, 直到影响正常生活, 才不得不去整理它们并决定最终的去留. 对于任何买书如山倒的人来说, 无论多大的书柜和书架, 终归是要变得不够放的, 书籍不是消耗品, 读完了你始终要给它寻找一个去处. 要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放下会随着时间而无限增长的物质,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和很多人一样, 看电子书的行为最早起源于网络文学兴起的那个年代, 从MP3到手机再到电脑, 人们似乎很早就已经拥有了可以阅读电子书的条件和设备, 但那个时期的电子书与现在的电子书实际上相差很远. 早期的网络文学处于一个野蛮生长的时期, 质量普遍很差, 拿网络小说来说, 其中虽然不乏作者越写越上道, 越写越好的作品, 但要从那庞大的作品规模里找出能在文学性上称得上优秀的作品依然十分困难, 网络文学早期遗留下的低端印象直到这几年才稍有好转. 电子书和纸书作为媒介承载的内容似乎很难称得上是同一种东西, 即使是印刷出版的比较优秀的网络小说, 也很难脱离它的出身去讨论.

电子书真正的兴起, 还是源起于纸书的衰落, 也就是传统出版行业的衰落. 传统出版行业为什么会衰落, 主要还是因为其他媒体的兴盛, 这其中起到最大助推作用的就是互联网. 在各种娱乐内容面前, 可供人们的选择变多, 阅读的时间就相对变少, 加上印刷品的制作成本也在逐年上升, 纸书市场的萎缩像是一个必然, 传统的出版和发行突然间就成为了夕阳产业. 为了在这样的市场下争取到最大的利润, 出版社需要长尾效应, 长尾效应需要大幅降低边际成本, 电子书才终于被重视起来. 一个行业里好的变化总是具有传染性, 电子书出版变得越来越普遍, 才有了现在的电子书规模.

与我们的直觉不同, 人们对于电子书替代纸书的畅想, 其实是基于他们认识到电子书规模在扩大的现实上的, 先有电子书, 才有了后来发现的电子书的美好.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 在网络文学刚刚兴起的那个年代, 即使你见到这样的想法, 也只会认为它是十分荒谬的——在这个大部分转折点都来自于商业逻辑和经济行为的世界上, 鼓吹一个缺乏内容的媒介下的新市场能够替代已经存在的市场是可笑的, 哪怕它再有前景.

电子书和纸书的未来

电子书和纸书的未来, 是替代还是共存? 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对比纸书和电子书, 像过去任何无聊的电子书vs纸质书的论战一样.

购买的便利性

在便利性上, 纸书的购买方式处于绝对劣势, 无论是通过网购, 还是去书店或商场购买, 都不如电子书方便快速. 大多数电子书平台都提供试读功能, 线下书店的最后一点优势也荡然无存.

在书籍购买这件事上最麻烦的是海淘, 运送时间和运费都将成为一个问题, 而电子书基本上没有这个烦恼, 在你有渠道购买海外纸书的同时, 你当然也有渠道购买电子书, 跨越国界, 即买即达, 无需等待.

没有人意识不到电子书的便利性, 一些纸书还会在你购买时赠送电子版, 这样你就可以更早的读到它了. 除非有一天人们可以在下单后直接打印出自己买的书, 否则纸书在这方面上恐怕永远不能赶上电子书.

除了速度优势, 还要考虑到一些冷门小众的书籍很容易绝版, 想入手只能选择购买二手市场的旧书或者影印的盗版, 我个人遇到过很多这样的情况. 电子书的仓储和生产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 使得这些绝版书籍可以再一次发行, 并被想要阅读的读者阅读到, 这是这个时代的一大幸事. 主动去拓宽电子书的市场, 其实等同于为读者自己保留住一个在未来购买到这些书籍的机会. 实际上, 我已经见到过好多之前买不到的绝版书上架了电子版, 长尾效应正在良好地发挥作用.

在几年前, 书籍没有电子版是一个大问题, 经常会遇到纸书没有电子版的情况, 近年来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很多出版社的书籍会在实体书发行后的三个月内发布电子版, 有时也会有直接同步发行电子版的情况. 这种同步发行还是比较少见的, 实体书的产业已经具有一定规模, 如果出版社不保护纸书的销售, 那么最后丢掉饭碗的会是他们自己. 在其他各种产业里也都有类似的保护, 比如大部分蓝光电影要在院线上映之后至少一个月才会发行, 游戏的数字版价格往往会高于零售的实体版价格. 随着数字内容被越来越多的人青睐, 实体商品已经受到越来越多的冲击, 最后往往会是数字内容的胜利, 电子书如今也已经有了抵达这一局面的势头, 数字即将再一次战胜实体.

对于那些年代过于久远的书籍, 它们的数字化依然存在困难. 一方面是因为这种需求还不够强烈, 你会发现很多有名的旧书是有电子版的, 而不怎么有名的就不一定了, 原因就是缺少广泛的读者, 尤其是在这些读者"念旧"而不会选择电子版的情况下, 没有市场当然无法拉动需求. 二是数字化本身的难度大, 单纯的扫描是简单的(最大的损失也不过破坏书籍的装帧而已), 但想要把它们变成有语义的字符是困难的, 一本书最少也有几万字, 录入会成为最大的问题. 无人怀念的旧作是否应该在历史的长河里自然地被"淘汰"在将来会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目前人们的关注点还不在这里.

空间占用

纸书需要大量的物理空间用来存放, 在你的书架被塞满之后, 新书籍的存放就会成为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倘若未来有一天要搬家, 你的这些藏书会转变为更大的问题. 只要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一遍, 就不再想遇上第二遍了. 此外, 纸书还存在着维护成本, 因存放不当而损坏的书籍并不少见.

更重要的一点是, 大量的藏书是没有意义的, 你的人生是有限的, 你买过的书和读过的书绝大部分不可能频繁的从书架里拿出来阅读, 仅仅是为了保留那种"未来有一天可能拿出来再读一下"的可能性就把书保留着, 最后往往只会囤积出灾难.

电子书是数据, 无需专门提供额外的物理空间进行存放, 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毫无疑问, 电子书的又一项胜利.

阅读场景的限制

纸书的便携性向来是一个问题, 随身携带一两本是可行的, 但更多就不太可能了, 你的阅读范围也只能被限制在你随时携带的这几本书籍上了. 电子书则完全没有这种烦恼, 海量书籍可以随着各种电子设备随身携带. 在日本和其他一些国家, 存在着文库本那样的小开本书籍, 这是很方便的, 印刷成本也会降低, 但中国几乎没有这种尺寸. 有趣的是, 这个细分的空缺市场在被出版行业补上之前, 就已经被电子书填上了.

阅读环境不受限制是电子书的一大优势, 纸书的阅读需要一个良好的阅读环境, 受限于国内书籍的尺寸, 你甚至很难做到单手阅读, 不能单手阅读, 你就可能损失掉很多碎片化阅读的时间, 虽然我不提倡碎片化阅读, 但能做到和做不到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差别. 早年由于我国发达的网络文学的存在已经很大程度上补足了碎片化阅读的空缺, 人们需要的其他品类作品也自然而然地跟进上来, 电子书行业在此获得了传承的优势.

纸质书在阅读时几乎不具有私密性, 读书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个私人行为, 在个人隐私日益得到重视的今天, 购买和阅读书籍也应当拥有隐私. 许多人还有着夜读的习惯, 纸书在夜间阅读需要明亮的灯光, 而电子书在有内置光源的E-ink阅读器和液晶屏设备上可以在夜间提供良好的阅读体验, 虽然我不提倡在没有环境光的情况下使用电子设备阅读, 但和上面提到的一样, 能做到和做不到存在着很大的差别.

勘误和迭代

实体书的勘误是繁琐且麻烦的, 通常需要你发送邮件或登录专门的网站进行反馈, 且错误只能在下一版书籍里修复. 通常我们不会把同一本书购买两次, 所以这最后成了公益行为, 我们除了成就感以外没有任何的收获. 在新版书籍修复错误之前, 也未见得有多少人会访问出版社用来勘误的网站页面.

电子书在勘误方面远胜于纸质书, 错误会被修订并更新在电子书里, 你的行为会真正得到可以体验到的反馈. 不过对于大版本的迭代来说, 通常还是需要你付费购买新发行的版本, 这也无可厚非.

阅读体验

查阅

电子书阅读器往往会内置字典或搜索引擎的快捷方式, 方便详细了解书本里的信息.

电子书数字化的特性还使得搜索全书的文本成为了可能, 这是在阅读工具书时最常见不过的一个场景, 在纸书里你只能翻到书末尾的索引列表进行查找, 可能还找不全.

在查阅方面, 我想没有比电子书更合适的了, 不如说被检索是数据天生的使命.

笔记、书签和批注

说实话, 在使用电子书之前, 我并没有在实体书上做笔记和批注的习惯, 因为这简直太不方便了, 我总是面临着破坏书籍和分离笔记内容联系的二选一:

  1. 直接在书上划线和写字会破坏书本身, 哪怕是往书上贴便签都是不可接受的.
  2. 用笔记本单独记录又会导致书中内容与笔记内容的联系不够紧密, 记录的内容之后使用起来会很不方便.

在电子书上, 笔记和批注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你可以很方便的往书中的内容添加你自己的语言, 还可以将这些内容导出到其他的软件里加以利用. 在现代化的阅读器里, 做笔记和批注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你基本上只需要一两步操作. 这样的杀手级功能在纸书里永远都无法体验到.

我知道有一些人的习惯与我完全相反, 对他们来说, 无法直接在书上写字是不可接受的. 我觉得这是实质上是一种不良的阅读习惯, 而不是一种能够称之为优势的东西. 你在电子书里得到的体验其实与直接在书上写字是可以一样没有摩擦的, 只有一些极度糟糕的阅读器硬件和软件可能会破坏这种美好, 请远离它们.

在长期的电子书阅读经历后, 我在阅读纸书的时候能清楚地认识到纸书在这方面的落后, 对于一些我已经拥有却还没消化完的纸书, 我甚至会再购买一次电子版来改善阅读体验.

有声阅读

相比直接阅读文本的方式, 听书只能算是一个备用的方案, 用听的方式很难像用眼一样集中起注意力, 虽说有和没有依然是质的差别, 但这个差别可能只有少数人会关注.

电子书可以支持所有文本内容的有声阅读,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优势, 目前应用到阅读器上的语音合成技术效果很差, 经过AI训练的语音合成技术有很大的进步, 但至今仍未见到实验室以外的相关应用.

有一些纸书现在也会附送有声读物, 专门配音的有声读物当然是完胜现在的语音合成技术的, 至少朗读者融入了自己对内容的理解. 这些专门配音的有声读物比起说是书的附赠品, 不如说是书本身的演绎. 它们已经是属于音频领域的一种再创作了, 可能把它算作是纸书的一部分并不合适.

非线性阅读

简单地说, 你不能在读电子书时像纸质书那样凭感觉去翻书了, 这对于阅读一些书籍会造成显著的效率下降. 通常我们可以通过查找特定的关键字和设置多个书签来替代这种阅读方式, 但这种做法依然不能完全还原纸质书的体验,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纸质书的查找效率其实是更差的.

人类依赖指尖的触觉有时甚至胜过眼睛, 所以有人从纸书过渡到电子书时会遇到困难. 好在这种依赖是可以通过训练消除或用其他方式替代的, 现代人对于电子设备的使用就是一个例子, 许多原本"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现在都变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了. 从第一封电子邮件被发出的那一天起, 传统书信的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终结, 你可以说传统信件的封装有味道, 信纸有实感, 手写的文字能传达写信人的情绪, 人们会更加斟酌信的内容, 但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 一个事物随着科学和技术的发展总是能可能被另一个事物所替代的, 人类也具有这种适应力. 在文章的后半部分, 我会介绍一种属于电子书的阅读方式, 在阅读电子书时满足这种来源于纸书的触觉习惯.

价格和促销

实体书的价格是具有一定弹性的, 考虑到边际成本, 电子书的价格弹性则只会比实体书更大. 理想中电子书的价格是必然会低于纸书的,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总是这样. 我遇到过原本花了30块钱买的纸书, 过两个月在活动时用两块钱就买到电子版的尴尬时刻, 也遇到过电子书价格比纸书贵很多的时候.

在几年前, 对于不关注折扣活动的消费者而言, 电子书的价格往往是高于纸书的, 正如其他同时存在电子版和实体版的商品一样, 这是为了保护线下的纸书市场. 现在这个逻辑已经慢慢发生变化, 很多时候会变成电子书的价格低于纸书, 但也不会低太多的情况, 我认为这是出版方的观念和消费群体的规模在这几年间发生了改变, 我并未弄清其中具体的缘由, 但这对读者来说显然不是一件坏事.

值得额外提一下的是现在根据实体书书籍背面的标价来比价其实是不准确的, 标注的价格很可能是假的, 只有查询图书的历史价格, 才有可能还原出出版社的真实定价范围. 图书的标注价格在中国有很长的历史, 在千禧年之前, 实体书的折扣是非常少见的, 那时直接写在图书上的标价是有意义的, 线下书店的新书不打折在中国已是一个传统. 到了互联网时代, 比起去书店买书, 人们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网上书店不但价格更优惠, 比价也更容易, 线下书店反而沦为买书前的试读场所, 线下书店才不得不开始使用促销手段, 此时的标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图书的标价现在几乎是为了变得更便宜而存在, 刚刚上架的新书往往低于它标注的价格, 可以想象中国图书标价的习惯在未来早晚是会消失的.

电子书与纸书处于两种截然不同的促销模式: 和所有数字知识产权商品的销售一样, 电子书的价格有更大的定价空间, 可以经常开展折扣促销的活动, 甚至直接调整原价, 而纸书的价格要么维持在一个市场动态平衡下的价格, 要么因为供需问题而导致值崩降价. 在最低价这个角度上, 电子书的最低价总是能比纸书的最低价要更低, 至少这点是可以确认的.

装帧艺术与"仪式感"

装帧羸弱是电子书最大的缺点, 说得更直白一点, 电子书甚至配不上装帧这个词, 它能达到的极限也不过是针对版面的平面设计, 也就是具体到实体书书页的级别. 电子书这方面中做得最好的是国内的多看阅读, 最差的可能要数亚马逊的Kindle或其他的二三流平台, 这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我选择多看阅读作为平台买书而不是其他平台的原因.

我是热爱书籍的装帧设计的, 在购买实体书时我倾向于购买具有更好设计的书籍而不是更加便宜的书籍. 我现在依然会购买少量的实体书籍, 没有电子书版本是一个原因,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它们的设计值得购买, 因为如果只是一般的书, 我等得起电子版——如果书的装帧简陋, 书本仅仅满足了文字载体的功能, 阅读体验粗糙, 那么被能够提供装帧以外几乎一切更好体验的电子书取代是必然的.

这些年来, 书籍的装帧艺术在中国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原因无外乎中国的图书市场将价格压缩得太严重, 在许多书籍走不出量的现状下, 恰好印刷成本又占了价格里的很大比重, 发行的利润太低, 大家都赚不到钱, 只能在装帧设计方面节省. 很多精装书跟平装书的设计甚至察觉不出什么区别, 人们也在慢慢地遗忘书本的收藏价值, 慢慢失去对图书装帧的追求, 书本作为商品已经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的过程. 市面上的许多书籍已经变得与文字载体没有什么区别, 久而久之就会像我一样缺乏对平庸的实体书的消费动力, 这几年我甚至买到过不能在正常光线环境下欣赏的画册, 不得不对现状感到失望.

很多人在谈及电子书和实体书的对比时会提到"仪式感", 其实这种仪式感就是对于装帧的体验. 一本装帧优秀的书籍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你会不自觉的小心翼翼地去对待它, 事后即使等你失去了对书籍本身的兴趣, 你依然会认同这种体验是值得的.

一些人将手指上触觉的体验和人心理上对优秀设计的欣赏混为一谈, 认为触觉是仪式感体验的一部分, 这是完全错误的. 真正的仪式感只会来自于书籍的装帧艺术, 想要从缺乏设计的书籍里获取仪式感太过困难, 哪怕它看起来是多么干净整洁.

一些装帧与传统意义上的书籍有所异化的书籍是装帧艺术的另一种体现. 市面上各种各样的立体书、填色游戏书, 还有偶尔会被提及的像《忒休斯之船》、《双峰镇》这样版面极度复杂的书籍和日本的袋とじ小説, 它们的阅读体验都与传统意义上的书籍有着很大不同, 都是电子书难以企及的. 虽说《忒休斯之船》和《双峰镇》已经由多看阅读这样尊重设计的厂商"移植"了电子书版本, 尽管它们在电子书设计方面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却依然无法完整还原纸书原本的魅力.

在所有与纸书正面交锋的场合, 除了装帧方面存在着几乎无法弥补的弱点, 电子书基本上完胜了纸书. 在许多纸书都有电子版的今天, 即使我们说电子书会替代纸书, 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之处, 简装书会被电子书替代似乎已成定局.

如果我们读者再不关注图书的装帧设计, 继续压榨纸书的价格, 电子书或者将替代大部分的书籍.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需要循环利用的书籍、无法转化为电子书的书籍, 以及具有阅读以外意义, 比如作为装饰品和礼品的书籍, 这些精装本的纸质书会维持住一个小规模的市场, 但谁能保证它们最后一定会存活下来呢?

电子书和纸书的未来需要由出版行业自己达成共识, 个人的意志和偏好在商业面前的作用其实十分微弱, 世事难料, 只能让时间给我们答案.

重新认识电子书

很多人以为自己了解电子书, 其实不然. 在传媒的营销轰炸下, 大众对于许多事物的认识很可能是有偏差的, 甚至还是错的.

分清电子书与阅读器

电子书和电子书的阅读器是两种东西, 但我们经常会把它们当成一体的, 在文章之后的内容里, 当我提到电子书时, 将不包含阅读器的含义, 以此区别开电子书的数据格式和还原这种数据格式的阅读器.

电子书的主流格式

当我们提到电子书, 指的应该是一种存储书籍数据的方式, 具体到数据表示的规则, 则称为格式.

标准化是现代行业发展的趋势, 阅读器的主要任务就是支持这些数据格式, 将数据以视图的方式呈现给用户. 现在的电子书有两种主流的格式, EPUB和PDF, 这两种格式的最新标准都不包含专利内容的ISO国际标准, 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两种格式制作自己的书籍. 大部分阅读器都会选择支持这两种格式, 支持EPUB和PDF对于电子书阅读器而言, 就像网页浏览器支持HTML, 图片浏览器支持JPG一样自然. 对用户来说, 帮助标准化推进的最好方法就是用脚投票, 尽可能选择国际化和开放的数据格式, 而不是一味去纵容部分巨头垄断下停滞不前的私有格式.

EPUB

EPUB是一种通用性很强的格式, 它通常代表了电子书中的流式排版, EPUB书籍的内容会随着浏览时的页面宽度进行重排, 适合以文字为主的排版简单的书籍. EPUB书籍可以适配各种大小的屏幕尺寸, 特别适合现在尺寸分辨率千奇百怪的移动设备. 不难发现, 这其实就是我们平时浏览的网页, 事实上EPUB用的也确实就是网页技术, 在解压EPUB文件后可以看到其组成部分, 由于EPUB大量依赖于现有的网页技术, 即使手动编写也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作为一个年轻的格式, 再加上它可以被直接作为网页编辑, EPUB的编辑器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 上手可能会有一些困难.

EPUB在自身标准不断进步的同时, 有的厂商也会自己定制专有的EPUB格式来支持更强大的内容表现, 但多数时候EPUB本身就已经满足要求. 同时, EPUB还支持DRM技术, 用来防止盗版.

EPUB格式的电子书可以做得像TXT文件一样简陋, 也可以达到接近实体书的观感, 这完全取决于制作者的用心程度, 可以说是下限很低, 上限很高的格式. 市面上的EPUB电子书质量参差不齐, 出版社要为此负很大责任, 很多出版社只对文本和插图进行了简单的录入, 以一种"又不是不能看"的态度去发行电子书, 这样的电子书当然不可能给人留下好的印象. 上文提到的多看阅读的官方格式也是以EPUB为基础开发的, 它们的电子书质量就很优秀, 可以改变很多人对EPUB的固有认识.

PDF

PDF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格式, 最早是Adobe的私有格式, 后来成为了的开放的标准. 提到PDF, 就会让人想到版式排版, PDF的内容是固定尺寸的版面, 无论如何缩放都会以原样显示排版, 这种格式在不丧失灵活性的情况下最大限度保证了显示结果的一致性, 适合所有需要精心设计排版的内容和固定尺寸的内容(比如实体书的扫描版). 由于历史因素和PDF本身的设计属性, 有许多格式的文件可以被转换为PDF格式, 所以PDF也常常被当做通用格式用于内容分发, 称得上是人们最熟悉的几种格式之一了.

从技术角度上, PDF是一种纯文本的格式. 由于排版使用的语法格式复杂且常常会嵌入图片等二进制数据, 手写PDF文档基本是不现实的, 几乎必须借助专门的编辑器来编写, 好在PDF的编辑器做得都很不错, 上手制作PDF书籍比EPUB容易多了.

PDF作为电子书的一个缺点是, 它需要较大尺寸的显示设备才能方便阅读. 由于PDF在版式设计上有更大的自由, 精于设计的书籍更适合使用这种格式, 我购买过的一些外文书籍提供的PDF格式的版式与书籍本身就是一致的, 相同的情况在国内则极少见到.

除了那些必须由PDF才能实现的书籍外, 大部分的书籍都可以用适应更多屏幕的EPUB格式替代, 可以认为EPUB和PDF这两种格式是互补的.

电子书更大的意义: 出版自由和自出版

从电子书的推广上得到好处的并非只有出版社和读者, 电子书作为数字商品的特征很可能会颠覆未来的图书行业, 非职业的作家能够通过电子书的形式更加方便的发行自己写的书, 而不必经过繁琐的出版流程. 换个更流行的词语, 即是出版的去中介化.

如果你对中国的出版行业稍有了解, 就会知道中国从来不是一个出版自由的国家, 我们的图书出版是受到限制的, 这种限制并不仅仅是书籍内容在审查上的限制, 还有数量上的限制.

一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事实是, 中国的出版社一年能出的书是有限的, 其原因在于每年的书号有限. 我国的书号由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直接配额, 出版社没有书号, 书就无法出版. 这种出版权的限制和集中化使得书号变成了一项可以被交易的权力, 在中国出生的人再熟悉不过的一件事是, 任何的稀缺资源最终都会催生出一条新的灰色产业链.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是, 中国的书号配额正在逐年递减. 在稍微接触到一些真相的时候, 你会发现在放开出版之前, 这个国家一切与文化和教育产业有关的口号都不过是那些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恬不知耻的谎言.

一个出版社若想在每年有限的书号配额里赚到钱, 它唯一的选择是优先出版能够畅销的书籍. 我们的图书行业处在一个极为不健康的环境里, 它只能恶性循环下去. 这也导致了中国的文学作品势必先于其他国家一步走向网络平台, 网络文学的兴盛也恰好印证了这种去中介化在中国有着较大的市场. 需要说明的是, 严格意义上的电子出版目前在中国法律上同样受到限制, 但电子书显然比实体书有更多的空子可钻. 也许终有那么一天, 人们能够自由地出版发行自己的作品, 不受任何外部意志的左右, 坚决支持国际标准的格式是我们目前能做的极少数有用的事情之一.

重新认识阅读器

正如电子书的本质是一种数据格式一样, 拥有浏览这种数据格式能力的软硬件就是电子书的阅读器.

重新认识E-ink

在过去几年里, 人们对电子书的认识很容易被局限于Kindle这样的电纸书设备里, 仿佛不用电纸书设备就不是在阅读电子书一样, 这样的想法大可不必.

电纸书, 即使用E-ink作为显示技术的阅读器设备, 无论是技术成熟度还是生产成本, 都还远远未达到理想中的水平. 你在网络上可以轻松查询到E-ink的工作原理, 它的原理注定了E-ink是一种优缺点都十分突出的技术. 值得一提的是, E-ink的一些技术是受专利保护的, 现在实现量产的E-ink屏幕基本是被来自台湾的元太科技垄断的, 你在市面上能够买到的E-ink产品, 无论是索尼的Digital Paper、文石的BOOX这样的高端产品, 还是亚马逊的Kindle、掌阅的iReader、乐天的Kobo这样的中低端产品...相同时期相同价位的产品屏幕面板都是一样的, 在这种环境下建立起的所谓Carta标准也不过是一个缺乏具体技术规格的营销用语.

E-ink有两大优点, 第一大优点是省电, E-ink的省电效果是非常明显的, 它的屏幕在不刷新时是不耗电的, 这比起LCD和OLED持续耗电的屏幕来说, 是一个非常大的优势, 加上许多厂商为了强调省电的特性, 将硬件配置和软件系统往省电方向强化, 使得许多电纸书的续航都是以周为单位的.

E-ink的另一个优点是, 它作为全反射屏在无需背光的情况下就可以在日常环境中得到高对比度的显示效果, 这种显示效果接近真实的纸张. LCD其实也有无需背光的全反射屏这种东西, 但LCD的物理结构限制了LCD的透光率, 所以在无背光的条件下达到E-ink的对比度是不现实的.

将这两大优点结合起来, 就会发现E-ink给眼睛带来的负担要比LCD小, 它在静止时的刷新率为0, 没有背光, 所以不会有刺激眼睛的频闪, 它的显示原理还使得它能达到接近纸书的显示效果, 在强光下显示也无问题. 当然, 这种不伤眼只是相对的, 就连阅读纸书也会导致近视等各种眼科疾病, 比起迷信护眼的文字游戏, 不如多准备几盒人工泪液, 养成定时休息的阅读习惯.

E-ink的缺点与优点一样显著, 它的原理导致E-ink的刷新速度很慢, 你会意识到它的省电其实是在电纸书这一长期显示静态内容的应用场景下被开发出来的特性. 过慢的刷新速度使得E-ink的反应速度令人感到窒息, 无论厂商们如何在软件上对此优化, 也只能让用户在心理上稍稍舒服一点而已, 改变不了反应慢的事实. 过低的刷新率使得E-ink连现代交互设计中最基本的动画效果都无法流畅表现出来, 交互体验差到了一个极致. 拿最近Apple更新的iOS 12系统作为例子, 人们在体验到iOS 12比iOS 11更快(其实是变得正常)的反应速度后就很难再回到iOS 11了, 不够灵敏的交互体验会让人心烦意乱.

千万不要认为电纸书就用不到高刷新率的场景, 无论是在阅读很多书籍时都是必不可少的快速翻页, 还是做笔记、查词典、查资料, 有太多的交互需要速度. 像是切换页面, 弹出窗口这样的基本操作, 在E-ink上竟然都需要一秒以上的等待时间, E-ink根本就无法满足人们对于速度的需要.

E-ink的另一个缺点是它只能显示非常少的色彩, 绝大部分E-ink设备都只能显示灰度图像(即我们常说的黑白图像), 这使得那些经过精心设计的书籍和有大量彩色插图的书籍根本无法在E-ink屏幕上得到正常的体验. 在色彩显示方面, 全反射的LCD屏幕都比E-ink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即使是即将进入量产的E-ink ACeP屏幕, 也只能显示三万多种颜色而已,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有时候会听到"某某类型的书籍不适合电子书, 读起来不方便"这种说法, 这实际上多半指的是"某某类型的书籍不适合E-ink设备, 因为E-ink设备阅读不方便". 在了解完E-ink的特性以后, 你会发现在体验上与其说E-ink是电子书阅读器, 不如说是模拟纸书, 它的一部分体验接近或优于纸书, 在剩下的部分上却又远远不如纸书. 电子书的许多优点都被E-ink的缺点所掩盖了, 当一个人在E-ink设备上阅读电子书时, 他对于电子书的体验是不完美的, 是充满缺陷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不要用电纸书设备代表电子书, 它根本不配.

LCD还是OLED?

撇开E-ink这种非常小众的显示技术, 现在主流的显示技术是LCD和OLED, 对二者稍有了解的话就会知道, 从中选择哪个更适合用来看电子书, 根本构不成问题. 在说明结论之前, 最好先了解一下这些年异军突起的OLED.

OLED是一种自发光的显示技术, 它的优点在于色域广, 耗电小, 刷新率高. OLED做得最好的厂商是索尼, 但索尼是一家想法非常特立独行的日本企业, 它之前几年在OLED的小型化上似乎都没有什么想法, 我们也不可能买个电视用来读书. 不过索尼近期在VR方面已经做出了一些小尺寸的OLED产品, 很可能在不远的将来突入小型化的市场. 现在在小型OLED上位于垄断地位的是三星, 它的AMOLED屏幕几乎是你现在唯一能见到的量产化小型OLED屏幕, 三星以外的其他厂商造出来的AMOLED目前还根本不值一提.

AMOLED存在着很多问题, 即使是三星最顶级的AMOLED屏幕也逃脱不了. 在拥有很多优点的同时, 它也存在着许多缺点, 比如AMOLED不同颜色的元件老化速度不均匀造成屏幕偏色和图像残留, 为了缓解这个问题AMOLED采用了非标准RPG的排列方式和低频的PWM调光, 采用非标准RPG的排列方式导致了它在显示点阵内容时不精确, 分辨率和PPI缩水, 而低频PWM调光则对眼睛造成负担. 在三星的AMOLED在手机市场达到统治地位之后, 一些买E-ink设备的人同时使用着AMOLED屏幕的手机, 在令人感到滑稽的同时又让人笑不出来.

在这个时间点, 如果你要追求完整的, 真正的电子书体验, 那么一个LCD屏幕的阅读器是必不可少的, 目前只有这种屏幕能够在各种需求中取得平衡, 而且这种屏幕在现代生活中随处可见, 你甚至不需要专门购买新的设备, 你的手机或平板很可能就满足要求, 显示器也往往是被我们忽视的最好的显示设备.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 小屏幕的设备在阅读PDF这样的格式时很可能不够用, 为了更好的PDF阅读体验, 最好拥有一款8英寸以上屏幕的显示设备.

软件层面

软件永远应该是你选择电子设备时最优先考虑的因素之一, 在阅读器上也不例外.

开放系统比封闭要好, 更多功能比更少要好

阅读器支持上文提到的EPUB和PDF是基本要求, 一个阅读器能够支持的数据格式毫无疑问是越多越好, 而一个能够支持许多种格式的阅读器, 它的开发商似乎总是更有可能设身处地的为它的用户着想.

在开放这件事上, 真正的开放是给你提供一个完整的操作系统, 这样即使开发商非常无能, 爱好者们也可以自己为这个系统添加功能, Linux和Android系统的发展历程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榜样, 好的起点能放大后来的收益, 一开始就做对选择非常重要. 在这件事上国内的文石和博阅就想得很明白, 它们的产品直接就使用了Android系统.

在没有一个完整的操作系统的前提下, 至少阅读器的功能得是完善的, 稍微有点想法的厂商早早就支持了自定义字体之类的功能, 而像Kindle这样的低端产品直到最近才更新了这个功能, 简直让人无奈, 在一个封闭系统里非常容易遇到这种尴尬. 这些尴尬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慢慢培养起一批可以无限忍耐它弱智设计的用户, 再将这些弱智设计变成feature,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甚至存在着一些人喜欢在封闭系统的E-ink阅读器上, 像一切喜欢折腾Workflow的瞎忙人士一样浪费时间, 去订阅从RSS这种动态内容渠道获得的内容再推送/导入到阅读器上去阅读, 即提倡所谓的"精读", 堪称脱裤子放屁的极致.

另外, 还常常有一种愚蠢的言论被用来说明封闭系统的好处, 比如由于某某阅读器的功能少, 系统封闭, 这样就不会像iOS和Android那样因为其他的各种应用程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能够专心读书, 甚至让原本没有读书习惯的人培养起读书习惯. 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论我都要忍住不笑出声来: 一个很可能没有自控力, 没有阅读兴趣, 没有良好阅读习惯的人, 用来自外界的强制拘束来强迫自己进行阅读, 这根本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把自己的无能怪罪到产品的功能太多上, 对于这些产品来说真是无妄之灾, 今天的大部分设备都允许你关掉它的各种提醒和通知功能, 勿扰模式更是标配, 说开放系统不如封闭系统根本站不住脚.

手机、平板和电脑相比专用设备能够处理阅读之外的事, 完全是优势而不是劣势. 你可以将很多事情直接在一个设备上完成, 而不需要依赖更多的外部设备, 例如用番茄法读书的人可以直接在设备上完成计时功能, 而不需要额外在其他地方设定一个番茄钟; 阅读学术著作的人很可能需要同时浏览多个书籍, 还需要额外打开一个浏览器调用搜索引擎...所谓的"限制自己"以便集中注意力, 不过部分人编造出的无数自欺欺人的幻觉里的一种. 历史的行程教导我们, 绝对不要受那些当惯了奴才的人的误导.

现代阅读器的基本功能

我在此列出一些现代阅读器需要支持的最基本的功能, 你可以将此作为参考. 好的阅读器当然是支持更多的功能的, 但任何阅读器都应该明白自己最应该支持的是哪些功能.

  • 支持导入本地EPUB和PDF格式
  • 支持PDF的边缘剪裁、缩放和旋转
  • 书签
  • 笔记和笔记导出
  • 全文搜索
  • 字典查询
  • 自定义字体类型和大小(顺便一提, 我喜欢用苹方和思源宋体作为电子书的字体)
  • 自定义行间距和段间距
  • 离线使用

除了上面这些功能, 我还想再增加一条, 滚动阅读.

用滚动阅读替代翻页阅读

在这个年代, 我们使用滚动阅读的时间远远超过了翻页阅读的时间, 几乎所有网页, 所有应用程序都在使用滚动阅读. 可是在我们能见到的阅读器里, 却几乎无一例外地默认使用翻页法, 为什么不在阅读电子书时也使用滚动阅读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滚动阅读不够好吗?

书籍应该翻页式阅读, 这是我们在长久以来的读书经历下产生的思维惯性,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忍受"这种阅读方式,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滚动式的长文阅读体验要远远好过翻页阅读, 并且发现有很多阅读软件已经支持了这个功能, 才终于打开了新的世界.

我认为实体书籍的翻页阅读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其文字载体——纸张的装帧限制而出现的一种习惯, 这不能证明它就是最好的书籍实现方式. 电子书与纸书有很多的不同之处, 在电子书上书页的分界线被模糊, 书籍的页数会随着排版和字体大小的变化而变化, 很多实体书的特征在电子书里都被丢掉了, 我从翻页阅读上并没有看到任何显著优势.

对比翻页阅读, 滚动阅读反而充满了优势:

  1. 滚动阅读的体验是连续的, 翻页阅读则会出现断层, 回想一下你的学生时代, 是否在考试时遇到过需要翻来覆去查看两页纸的情况, 或者遇到一个关键的句子因为翻页断成两截而摧毁语感的情况. 过去, 我们的阅读方式被纸张限制, 滚动阅读的电子书则可以让这种情况不复存在, 电子书的阅读就应该是连续的. 滚动阅读总是能最大化显示固定版式书籍的内容, 充分利用了屏幕空间.
  2. 滚动阅读时我们可以用屏幕的上沿或下沿作为阅读进度的标志, 这相当于一个手动的阅读进度存档! 在快速阅读里有一种指读法, 是通过手指来保持阅读进度的方法, 我想任何人在小时候都本能地使用过这种阅读方法, 这种阅读方法被认为是不雅观的, 所以长期受到迫害, 而实际上这种阅读法是相当好的. 滚动阅读时的第一行或最后一行就相当于你在使用指读法时的手指, 可以帮助你的阅读, 提升阅读效率, 减少注意力的分散.
  3. 滚动阅读时手指频繁的交互可以作为纸书翻页操作的替代行为, 能够帮助人们从纸书过渡到电子书, 你可以从中填补回那种电子书里缺失的感觉. 忘掉滑稽的"模拟翻页"动画吧, 它的设计思路依然停留在把纸书复制到电子设备上, 真是太愚蠢了.

在滚动阅读面前, 翻页简直像是一种充满了妥协的可悲错误, 我们完全可以用滚动阅读替代翻页阅读. 唯一能阻挡你使用滚动阅读的是阅读器界的鸡肋——刷新率糟心的E-ink设备.

脖子上的缰绳

除非你自己买纸书拆掉扫描成电子书, 否则必然要依赖于一个或多个销售电子书的平台. 电子书作为数字内容容易被复制的特性, 使得发行商需要使用DRM保护自己的利益, 这导致了这些平台卖出的内容与它们的阅读器进行捆绑, 使得消费者想要得到一份无DRM的电子书变得困难.

DRM是一个好的技术, 但它作为好技术的那一面只在它未被破解时有意义. 世界上只有两种DRM, 能起到保护作用的和不能起到保护作用的. 有太多厂商的DRM是一锤子买卖, 在DRM被破解后没有任何能力去改进和修复, 原本用来保护的技术变得形同虚设, 反而纵容了盗版的传播.

DRM的另一个问题是, 它改变了数字内容的销售方式, 平台卖给你的内容只有在平台还存在的时候能够使用. 顾客的购买到的东西更像是商品的使用权, 而不是所有权, 这催生出了一种本不应该存在的恐惧感, 一种在某个时间点失去之前购买到的一切的恐惧感. 要知道, 人类对于损失的厌恶, 足以摧毁理性, 平台的用户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是太奇怪的了. 用户对于未能彻底拥有物权的不满, 反而对破解和盗版起到了促进作用. 也有会人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使用的平台倒闭的可能性, 认为任何倒下的公司都会由更大的公司接手, 这是任何人都可能出现的短视, 是人类在损失厌恶下产生出的一种自我保护, 虽然可以理解, 但并不符合现实.

一个理想的解决方案是平台能够承诺倘若未来有一天平台倒下, 则会解锁全部的DRM, 届时所有用户对商品的使用权将自动转变为所有权, 而在平台倒下之前, 平台会不断改进和强化自己的验证技术. 在现实面前, 无论是平台说服发行商采用解锁DRM的做法, 还是改进出难以破解的DRM在技术上的可行性, 其难度都远大于继续保持当前的模式.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是, 国内的电子书与音像行业不同, 大部分发行电子书的出版社都想得比较开, 在能发行书籍的情况下, 会在所有平台上发行电子书, 很少出现版权独占的情况, 大部分情况下你只要专注于一个你用得习惯的平台就可以了, 这不但符合经济学的客观规律, 还有助于平台之间的竞争发展. 在平台选择方面, 电子书用户需要克服的困难明显要小于其他数字内容领域, 这虽然说不上是多大的优势, 但确实是一个好的开始.

在海外的数字内容产业里, 有着理想主义的存在, 在DRM遍地都是的市场里, 诞生出了DRM-free运动, 无DRM反而成为了一种竞争力, 各种类型的DRM-free在海外都已经得到了成效显著的实践. 在中国, 目前还很难指望同样美好的事情能够发生. 在欧洲你可以见证GDPR的诞生, 在中国你只能看到层出不穷的数据泄露和大数据杀熟, 我们在教育、经济和制度上的落后已经深深扎进骨髓.

即使是用户被DRM绑架着的今天, 盗版在中国都还是一个无法解决的巨大问题. 在电子书行业里, 我见过太多没有版权意识的人, 这真是件极度可悲的事——那些依赖精神世界的人, 却不会为精神世界付费. 在中国, 很多人接受不了电子书需要付钱的事实, 甚至连纸书卖到50块以上都接受不了. 有些盗版用户嘴上说着电子版不值钱, 还不如买纸质版呢, 可他们实际上连纸质版也不会买.

在这种环境下, 任何未经版权方允许的去除DRM的行为, 都是在进一步继续贯彻那些错误的思想, 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市场环境, 摧毁电子书未来的前景. 如果一个人阅读电子书的主要原因是其盗版的易获取性, 漠视版权和知识产权, 那他是没有资格谈论电子书的. 是的, 我说的就是大部分Kindle用户, 一个价格已经降到冰点的平台里盗版反而是最多的, 完美地展现了该平台用户的道德和品行的低下. 在游戏界, 这种行为就像你购买了一个游戏主机, 而你购买的原因却是为了让盗版游戏可以运行, 所以不得不掏这笔钱去购置设备. 有的人活着需要尊严, 需要认同和肯定, 需要满足自己三观的自洽与和谐, 而有的人只需要活着并不择手段地汲取并满足自己的原始欲望就可以了.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你就会发现, 在后一种人成为前一种人之前, 是无法与之谈论任何有关版权意识的话题的.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人们总是能编造出无穷无尽的借口. 有人会说我先买盗版当做试读, 如果我满意了会再花钱的, 这样钱就能流到出好书的人手上, 而那些烂书的作者收不到钱, 无形之中实现了用脚投票, 这对行业发展难道不是更有利吗? 不可否认的是, 在一些领域盗版确实是有利的, 甚至与正版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并不是一种健康的状态, 一个健康的状态是规则能够被严格的执行, 就像正常法治国家的法律法规一样, 在这种状态下私法制裁者是不被需要的. 即便我们容忍少数的私法制裁者, 也无法在没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的支持下去保证这种用脚投票的行为被大部分人接受和执行.

参照其他领域中得出的经验, 要有效解决盗版问题, 需要实现以下三点:

  1. 增加用户获取盗版的成本, 积极追溯盗版者, 通过法律手段惩罚盗版
  2. 减少用户获取正版的成本, 为正版用户提供更多更好的在线服务
  3. 积极面对行业竞争, 承担社会责任, 解决用户提出的问题, 而不是解决用户

这三点对于任何一个中国企业来说, 都不容易, 能通过资本和权力关系直接解决的问题对它们来说反而是容易的.

写到这里, 我必须承认前几段里对Kindle用户的指责是片面的, 很显然亚马逊自身也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Kindle的服务实在是太差了, 它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服务上过心. 直到今天, Kindle平台的书籍依然糟糕得像是在一场残酷战争后由尸体碎块堆砌起的人间地狱, 这些尸块散发着的恶臭不断冲击着用户的嗅觉神经, 最终把这些误入地狱又无法保持清醒的可怜人转变成了食尸鬼. 像亚马逊这样在取得先发优势后几年就只是原地踏步的巨象, 有必要振作起来.

电子书脖子上的缰绳解开的那一刻, 意味着电子书彻底接过纸书开始续写新的故事, 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在中国见到这个故事.